沈微澜的手还停在信纸上,指尖微微发紧。冬珞站在一旁,没说话,只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信慢慢展开到底。
上面是秋蘅清瘦的字迹:“敌退三十里,伤兵皆活。将士披夫人所赠厚衣,夜卧雪中不寒。有人跪地高呼——谢府夫人救我性命。”
她读完,没出声,只是抬眼看向窗外。天已经亮透了,檐角挂着的冰凌开始化水,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。
“冬珞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“去把《玉门风雪图》原件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抄三份。”她顿了顿,“一份送太医院,一份交兵部案房,一份留府备案。”
冬珞应下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春棠呢?”
“在账房核对最后一车药材的出库单。”
“让她过来。”她说,“顺便通知夏蝉和秋蘅的联络人,我要见他们。”
不到半刻钟,人都齐了。
春棠进门时手里还拿着算盘,脸上有些急色:“小姐,刚收到驿报,说边关大捷,外敌全线溃退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微澜打断她,把信递给冬珞,“秋蘅的信,你念。”
冬珞接过,一字一句读出来。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春棠听完,眼圈红了。她低头搓了搓手,指节有点发白:“那批棉衣……我们是从六个铺子分头采买的,怕被人盯上抬价。最冷那几天,工坊连夜赶工,连我自个儿都上了针线台。”
夏蝉站在门口,抱臂听着,忽然笑了下:“你说那些说你敛财的人,现在闭嘴了吗?”
没人答。
沈微澜站起身,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:“从今天起,所有物资清单对外公示。每一笔进出,写成简报贴在府门外。谁想知道,自己来看。”
春棠点头:“我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看向夏蝉,“你带几个人,去查前线回来的伤兵名录。找军中医官盖印确认,哪些人用了我们的药,穿了我们送的衣。做成册子,备着。”
夏蝉挑眉:“要打嘴仗?”
“不是打。”她说,“是让他们看清楚,什么叫真凭实据。”
当天下午,第一份《战时协济录》就贴上了谢府大门外。
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。
有人认得字,大声念出来:“……净水丸四万粒,护耳罩两千副,厚底靴一千双……”念到一半,声音哑了。
旁边一个老妇人抹着眼角:“我儿子在边军,上月来信说发了新靴子,脚没冻烂。原来是你家送的?”
春棠站在边上,点头:“是。”
“你们图什么?”另一个汉子问。
春棠看着他,很平静地说:“不图什么。就是想着,多一双鞋,少一个残废;多一包药,多一条命。”
那人愣住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谢谢。”
第三日清晨,宫里来了人。
黄门官捧着圣旨,一路进了正厅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镇国侯谢云峥率军破敌,收复失地,功在社稷,晋为柱国将军,赐紫金袍一袭,铁券丹书,世袭罔替!”
满府上下跪接。
接着又宣:“沈氏微澜,居后方而运筹得宜,调粮草、备医药、稳民心,使前线无内忧之患,特封‘护国淑媛’,岁享太庙观礼,赐金册一道,凡其所倡义举,地方官府须协力推行。”
沈微澜叩首谢恩。
她没抬头,眼角有点发热。
但她知道,这不是为了她一个人。
晚上,府里难得点了灯花。
四大丫鬟都在。
春棠理完最后一笔账,把册子合上,轻轻放在案角。
夏蝉卸了佩剑,坐到角落,手里还在磨刀石上蹭着蝉翼剑。
秋蘅的药箱摆在旁边,她正一样样收进去,动作很轻,像在安放什么宝贝。
冬珞靠窗坐着,手里捏着一枚铜牌——那是她情报网的信物。她看了很久,终于把它放进匣子里,锁上了。
门被推开。
谢云峥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受封的朝服,肩上披着御赐的紫貂。
他没说话,径直走到沈微澜身边,把披风解下来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“外面冷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眼里没有从前那种疏远,也没有刻意讨好,只有一种沉下来的明白和敬重。
“夫人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山河清晏,皆因你在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春棠低头抿了口茶,热气往上飘,糊了她一下眼睛。
夏蝉停下磨剑的手,转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秋蘅把药箱合拢,放在脚边。
冬珞伸手摸了摸锁好的匣子,指尖顿了一下。
沈微澜没动,也没哭。
她只是把手覆在披风上,轻轻按了按。
然后说:“你也累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人并肩坐着,谁都没再开口。
过了会儿,春棠站起来:“我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。”
夏蝉也起身:“我巡夜。”
秋蘅提了药箱:“我回房了。”
冬珞吹灭了边上一盏灯:“我也走了。”
门关上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烛火跳了跳。
沈微澜忽然说: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?”
谢云峥侧头看她。
“在沈家花园。”她说,“你踩了我的裙角,鞋掉了。”
他想起来了:“我弯腰帮你捡,你说不用。”
“我说我自己来。”
两人都笑了下。
很小的一件事,但记得清。
沈微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披风,声音轻下去:“那时候谁能想到,有一天我们会站在一起,接受这样的封赏。”
“我想到了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懂你。”他说,“一开始真的不懂。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,却偏要扛这么多事。可后来我发现,你做的每一件,都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所以今天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不是谢云峥在谢恩,是我在告诉你——谢谢你。”
她眼眶热了一下,很快压住了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该睡了。”
他点头,起身要走。
她突然又开口:“明日……要不要一起去城南看看?听说那边施粥点排长队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点点头,手指还搭在披风边缘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梆——
屋里的灯影晃了晃。
谢云峥转身拉了拉她肩上的披风,确保盖严实了。
“风大。”他说,“别着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