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春棠就来了。
她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,声音压得低:“小姐,府外头又排上队了。”
沈微澜正对着窗,没回头。晨光落在她肩上,衣料泛出一点浅青色。“排什么队?”
“领粥的。还有人带了孩子来,说要看看‘护国淑媛’长什么样。”春棠顿了顿,“昨儿贴出去的《战时协济录》,今早被人抄了挂在城南茶坊门口,说这是‘活人账’。”
沈微澜这才转过身,接过那张纸。是今日人流记录,密密麻麻写了三页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提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势可借,不可倚;名可扬,不可恃。
写完,轻轻吹了吹墨迹,抬头问:“人都到了?”
“都在偏厅候着。”春棠答,“谢大人也来了,等您过去议事。”
沈微澜点头,把纸推过去:“把这个拿去念给他们听,一个字别改。”
偏厅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
夏蝉靠门站着,手搭在剑柄上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鞘口。秋蘅坐在角落,袖口沾了点药粉,低头用帕子擦。冬珞面前摊着舆图,铜牌摆在边上,像随时准备走。
谢云峥坐在主位旁,朝服换了常服,腰带松了一扣。
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,没说话,只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。
沈微澜坐下,目光扫过一圈:“昨夜的事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封赏是朝廷给的,功劳是前线将士拼的,我们做的,不过是该做的事。”
“可外面不这么看。”春棠开口,语气有点急,“有人已经开始传,说您以后要管户部钱粮,连工部修桥铺路都要听您一句话。”
“荒唐。”夏蝉冷笑一声,手从剑上挪开,点了点桌角,“谁信这种话,脑子让门夹了。”
“但有人信。”冬珞抬眼,“我今早收到消息,有三家商行暗中抬价囤布,说是‘夫人要用’。还有一家书院,连夜改了课表,加了‘妇德与政道’一讲。”
沈微澜眉心动了一下。
谢云峥皱眉:“这是拿你的名声做局。”
“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从我开始调物资那天起,就有人等着看我摔跤。现在赢了,他们换了个法子——捧杀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秋蘅终于抬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躲起来?”
“不。”沈微澜摇头,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声望不是虚的,是能落地的。”
她看向春棠:“你手上现有的产业,列个单子。我要知道每一间铺子做什么,赚多少,归谁管。”
春棠一愣:“你是想……整合?”
“不止。”她说,“还要扩。棉纺、药材、粮运,这几样必须握在自己手里。不能下次打仗,还得求人买布。”
夏蝉眼睛亮了:“要不要我也拉几个人,盯住那些黑市?谁敢哄抬物价,直接断他货路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微澜点头,“但别动手。查清是谁在背后撑腰就行。”
冬珞立刻接话:“我这边也会重启日常巡查。流言虽停,但人心没定。有些人,正等着我们松懈。”
谢云峥听着,一直没插话。直到沈微澜转头看他,才开口:“你想做的事,太大了。朝廷不会坐视一个女子掌这么多实权。”
“我没想掌权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想的是,下一次边关告急,不用再靠求情、靠关系、靠运气送一批药过去。我想的是,当百姓饿了,有人能立刻开仓,而不是等旨意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说我越界也好,干政也罢。但我见过雪地里睁着眼死掉的兵,听过伤员喊娘的声音。这些事,一旦经历过,就再也装不了看不见。”
谢云峥沉默良久。
他低头,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,指甲边缘有些发白,是熬夜留下的痕迹。想起昨夜她说“你也累了”时的眼神,不是客套,是真的懂那种累。
他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:“这是我拟的奏章,建议在北境十三州设军需常备库,由地方与侯府共管。原料采购、仓储调度,都按你之前的模式来。”
众人一惊。
这等于把她的做法,变成了朝廷制度。
“你不怕被人参?”冬珞问。
“怕。”谢云峥淡淡道,“但我更怕下次战事起,还是靠一个女人在后方一条条催账、一车车送药。”
沈微澜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迎着她的视线:“你说得对。财货养一时,文教立百世。武备守一方,仁术安万民。我不如你远谋,但我愿意跟。”
春棠突然笑了一声:“那我还得加一条——办义学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识字算账。将来咱们招人,也不用全靠买仆。”
“我也有一条。”秋蘅轻声说,“设义诊堂。每月初一十五,免费施药。再挑几个肯学的徒弟,教他们认方配药。”
夏蝉撇嘴:“你们一个个都成善人了?”
“你不也是。”冬珞瞥她一眼,“昨夜你还偷偷给伤兵家属送银子,以为我不知道?”
夏蝉脸一红,瞪过去:“胡说!那是……那是退回来的尾款!”
大家都笑了。
笑声落下的时候,外面传来鼓乐声。
是百姓在门外奏乐,锣鼓喧天,还有小孩唱着新编的小调:“侯府夫人不算账,算的是边关几人还乡……”
春棠眼睛有点湿:“他们总算明白了。”
只有沈微澜没笑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前,推开半扇窗。
阳光照进来,映在她脸上,有点刺眼。
她望着门外拥挤的人群,听着那些歌谣,很久才低声说:“今天他们为我打鼓,明天未必不会朝我扔石头。唯行正道,积厚德,才不怕变天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对冬珞道:“情报网恢复日常运转,七日一报。”
又对春棠:“产业清单今晚我要看到。”
最后看向谢云峥:“你在朝中走动,多听少说。别让人觉得,我们趁势要挟。”
谢云峥点头。
她走回案前,提起笔,蘸墨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从京城延伸出去,穿过山脉、河流,一直到边境。
“这不是结束。”她说,“这才是开始。”
春棠凑过来问:“这画的是什么?”
“路。”她答,“以后我们要走的路。”
窗外的鼓声还在响。
冬珞打开匣子,取出铜牌,用布慢慢擦干净。
夏蝉摸了摸腰间的剑,低声说:“那我得先把巡防图重画一遍。”
秋蘅站起身,看了眼药箱:“我去看看库存。”
谢云峥走到沈微澜身边,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图,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远了?”
她手一顿,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墨点。
“记得去年冬天吗?”她轻声说,“你带回那个冻僵的小兵,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娘,我冷’。”
谢云峥喉头动了动。
“从那天起我就知道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救人不能靠一时心软,得靠长久打算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。
她没躲,也没动。
笔还悬着,墨滴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小片。
春棠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宣纸挺贵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