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日头悬在头顶,晒得军营外的黄土泛白。沈微澜掀开车帘,风扑进来,带着点沙尘和马粪味儿。
她下了车,脚踩在硬地上,稳了稳身子。守门的兵士横枪拦住:“女眷不得入营。”
“我姓沈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“镇国侯亲批的通行令,奉命安抚将士家眷情绪。”
那兵士犹豫了一下,把令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抬头打量她。她没催,只静静站着,手搭在婢女递来的竹篮边上——里面是几包药茶,说是安神的,其实只是个由头。
“您稍等,我去通传。”兵士转身跑了。
她站在原地,听见营里传来操练的号子声,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语气焦躁:“粮都没见着,让我们拿命守?”
不多时,副将亲自出来接人。他年纪不大,眉心拧着一股火气,拱手道:“夫人请便,但不可言涉军机。”
“我不懂兵法。”她笑了笑,“只懂人心。”
演武场就在前头,一圈黄土围出个空地,士卒们列队站得松垮,有人低着头踢石子,有人靠在枪杆上打盹。她没直接过去,先在边上站了一会儿,看他们练刀。
动作慢,力气也散。一招劈砍,本该干脆利落,结果半道就泄了劲。
她走上高台,轻轻拍了拍手。没人理她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信我。”她说,“一个女人,穿得整整齐齐,站在这儿跟你们讲大道理?换我也烦。”
底下有人抬眼,也有冷笑的。
“但我今天不是来许愿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也不急,“我是来告诉你们——你们怕,是对的。”
全场静了一瞬。
“家里老母还在熬药,孩子还没学会写字,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。谁愿意死在外头?可你们知道吗?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“敌人现在不动,是因为他们在看。”
有人动了动嘴唇。
“看咱们是否会乱,看有没有人先逃,看第一道防线是否会松。”她往前一步,“只要有一个哨岗撤了,他们就知道:这些人,撑不住。接着就是全线压上。”
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我不是将军,不能给你们升官发财。”她声音沉下来,“但我能说一句实话——朝廷已经在调粮,援兵也在路上。可这些东西,得靠时间运过来。而你们要做的,不是打赢,是‘多撑一天’。”
她看着那个先前抱怨的老兵:“你儿子今年几岁?”
老兵一愣:“……八岁。”
“那你回去写封信。”她说,“就说爹还在岗上,没往后退一步。让他记住这个人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让他长大后知道——有些事,得有人扛着。”
老兵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我不求你们拼命。”她环视众人,“只求你们别自己先垮。你们不动,敌人才不敢动。一道墙能否立住,不在于砖多,而在于第一块砖是否松动。”
说完,她深深一揖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有个年轻士兵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真能等到粮草?”
“我不知道确切日子。”她直起身,“但我知道,只要你们还在,就有人愿意送。要是你们跑了,送来了也没人接。”
副将站在台下,原本绷着的脸,慢慢松了。
她走下高台时,脚步有点虚。婢女扶了她一把,低声说:“小姐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吸了口气,“就是话说多了,嗓子干。”
回程的马车晃得厉害。窗外,军营的旗影渐渐远了。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,岗哨已经重新列队,火把也按序点亮,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插在地上。
“小姐说得动人,可真能管用吗?”婢女小声嘀咕,“万一明天又有流言……”
她没立刻答。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一道线头——那是早上出门前,春棠给她缝的,针脚密实,像小时候母亲补她书袋那样。
“人心就像这风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抓不住,但它吹哪儿,是有迹可循的。只要第一个站住的人够硬,后头的人就不会全倒。”
马车碾过一段碎石路,颠了一下。她顺势靠回角落,闭了会儿眼。
想起父亲教她下棋时说过的话:“一子落下,不怕错,怕的是没人敢落。”
她睁开眼,对车夫说:“不去侯府了,改道城南驿馆。”
“是。”
天色渐暗,街角炊烟升起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一下,又一下。
驿馆门口,一个小厮迎上来:“可是沈小姐?侯爷派人留了话,说若有紧急军情,可直接递到西厢。”
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刚踏进门槛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她回头,只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,在门前猛地勒缰。
马上人翻身下马,一身边军装束,脸上沾着灰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泥封文书。
“可是沈小姐当面?”那人喘着气。
“我是。”她上前一步。
那人双手递上文书:“前线急报!北境三日前发现敌踪,已在边界集结,人数不明——但未越界!”
她接过文书,指尖触到泥封还有点温热。
“你们主将怎么说?”
“主将令各部严守岗位,不得轻举妄动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“他说……只要咱们这边不动摇,他们就不敢动手。”
她盯着那封信,没拆。
过了两秒,她问:“你们哨岗今晚轮值几班?”
“三班,每班两个时辰,一人不少。”
她点点头,把信收进袖中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将军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记住今天的话——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家人多活一天。”
那人抱拳,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她站在驿馆门口,风吹得裙角翻飞。婢女想扶她进去,她摆了摆手,轻声道:‘让我再站一会儿。’
远处,城楼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一串未熄的星火。
屋里传来茶壶咕嘟响,药香混着晚风飘出来。
她忽然说:“我记得小时候发烧,娘总给我煮姜汤。她说苦的东西,喝下去反而睡得踏实。”
婢女愣了下:“那……要不要也煮一碗?”
她摇摇头:“不用。我现在得清醒着。”
她转身进门,顺手摘下发钗放在桌上,铜镜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。
“准备笔墨。”她说,“我要写份简报,说明今日军心整顿情况。”
婢女应声去取文房四宝。
她坐在灯下,提笔蘸墨,想了想,写下第一句:“今日入营,见士气初振,尚需持续观察。”
笔尖一顿,又添了一句:“人心可导,唯惧无人带头。”
门外,夜风穿过廊柱,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。
她抬头看了眼窗外,低声问:
“你说,他们真的只是在等我们先乱吗?”
没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