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宫门刚开,谢云峥的马就撞上了早朝的人流。
他没下马,缰绳一勒,马前蹄扬起半尺,惊得旁边几个文官往后退了两步。有人皱眉刚要开口,看见是他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镇国侯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兵部尚书从轿子里探出头,“军情再急,也得按规矩递牌子。”
“规矩?”谢云峥翻身下马,大步往前走,披风扫过青石板,“敌人都踩到家门口了,还讲三天递表、两天批复?等您批下来,北境都成灰了。”
身后没人接话。
他知道这些人想什么——一个女人去军营说几句话,士气就稳了?荒唐。可他们不知道那封急报是谁压住的,也不知道城南驿馆那盏灯亮到几更。
他径直走到殿前,单膝跪地,声音不高,也不抖:“臣谢云峥,请命率三营兵马,即日北上设防。”
皇帝没立刻应,只问:“粮草可齐?”
“未全到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但人不能等。敌在境外集结三日,不动,就是在看我们乱不乱。沈氏已稳住军心,现在出兵,正是时候。”
“你信一个妇人之言?”
“我不是信她。”谢云峥抬头,目光平直,“我是信结果。昨日午时她入营,戌时前线回报,哨岗轮值无缺,火把列序。这不是嘴皮子能哄出来的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终于,皇帝点头:“准。节制神武、骁骑、威远三营,即刻启程。”
他抱拳起身,转身就走,靴底敲在石阶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
半个时辰后,城门外尘土飞扬。
三营兵马列阵待发,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谢云峥骑在马上,最后扫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那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可他知道,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他抬手一挥:“出发。”
——
北境,雁口关。
山风刮得人脸生疼,黄沙混着碎石打在铁甲上,噼啪作响。谢云峥站在一处高坡上,望向远处两道夹峙的峡谷。那是必经之路,也是最好的防守点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对副将说,“木石混筑,先垒墙,再挖壕。今晚必须立起第一道屏障。”
“可土太松,夯不住。”
“那就用烧土法,加石灰和糯米浆。”他盯着那片地,“我不要它撑十年,只要撑到援兵到位。”
工队立刻动了起来。士兵扛木头、搬石头,号子声一声接一声。他没走,就在坡上站着,看每一根横梁怎么搭,每一道沟怎么挖。
到了傍晚,第一段墙勉强立住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灰,又抹在战袍上。
“大人,夜里风大,歇了吧。”副将递来水囊。
他摇摇头:“去把各营哨官叫来。”
人到齐后,他抽出腰间长枪,往地上一插,枪尖没入土中三寸。
“从明日起,每日晨演阵法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谁要是敷衍,我就让他站在这枪边,站满两个时辰。要是敢擅离岗位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,“斩。”
没人吭声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操练声就响了起来。
他在场边看着,看到一个新兵动作散漫,枪都拿不稳。他走过去,一把夺过枪,亲自示范劈、挑、刺,一套下来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那新兵脸涨得通红,低头重新练。
第三天,又有三个老兵偷懒,躲在背风处打盹。他当场下令,三人各杖二十,逐出主防线,调去挖渠。
从此再没人敢懈怠。
——
夜里,他坐在帐中,翻看斥候送来的巡防记录。
纸页翻到一半,眉头突然一紧。
“前日派出去的五人小队……只剩两人回来?”
“是。”副将低头,“在旧驿道东侧失联,尸体是在一处荒庙外发现的,被割了喉咙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没找到。但我们在庙里发现了这个。”副将递上一块黑布残片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谢云峥接过,手指摩挲了一下布料。不是军用布,也不是百姓常穿的粗麻。质地密实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“还有脚印。”副将继续说,“三个人的,鞋底有特殊纹路,像是刻意磨出来的,为了不留真迹。”
他盯着那块布,忽然想起什么。
沈微澜那天在驿馆说的话——“他们真的只是在等我们先乱吗?”
原来不是乱,是试探。
父亲曾说,打仗最忌讳看不见的敌人,他们不冲锋陷阵,却专在暗处破坏计划。
他把布片放下,声音沉了下去:“停用大股巡哨。改三人一组,轻装,昼伏夜出。沿废弃村落、旧驿道布点,盯死每一个进山的路口。”
“要是再遇袭?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咱们不是好啃的。”他抬眼,“另外,烽燧加到三座,一旦有异,立刻点火传讯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也给我盯住了——少一根柴,我都找你算账。”
副将抱拳退出。
帐内只剩他一人。烛火晃了晃,映在他脸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低头继续看图,手指划过山川走势,忽然停在一处洼地。
那里本该有条河,现在干了。
他合上图卷,吹灭蜡烛。
帐外,守夜的士兵换岗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脊线,风从谷口灌进来,像一声低语。
这时,一个亲兵快步走来:“大人,最新巡防报——西线游哨在一座破屋外发现了新的脚印,方向朝北,人数不明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才低声问:“今夜轮值几班?”
“三班,每班两个时辰,一人不少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身回帐。
笔架上挂着他的令箭,微微晃着。
他坐下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防线初成,士卒可用,戒备如常。”
写完,搁笔。
外面风更大了,吹得帘子猛地一掀,火光跳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眼,伸手把帘角压住。
“告诉各营,”他说,“今晚多加一哨,别让老鼠溜进来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脑子里闪过沈微澜站在军营高台上的样子——没穿盔甲,也没拿刀,就那么站着,一句话一句砸在地上,坚定有力。
他睁开眼,低声自语:“你还真行啊,沈微澜。”
帐外,更鼓响了三声。
远处,一道火光突然升空,划破夜幕。
他猛地站起,抓起外袍就往外走。
“哪座烽燧?”
“东侧!发现移动火把,数量约十余,正快速撤离!”
他站在坡上,望着那道消散的光痕,拳头慢慢攥紧。
“不是主力……是探子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看来,他们也知道我们醒了。”
副将跑来请示下一步行动。
他摆摆手:“不动。让他们走。但记住路线——下次来,别让他们活着回去。”
风呼啦啦吹着旗子,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直到东方泛白,才低声说了句:“准备早操。今日加训半个时辰。”
副将愣了下:“大人,昨夜都没合眼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回头,眼神清亮,“可敌人不会等我们睡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