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雁口关的风比昨夜更硬了。谢云峥站在坡上,盯着东侧那道消散的火光痕迹,拳头还攥着没松。亲兵刚报完话,副将也赶来了,喘着气说:“大人,三营都查过了,没人擅离岗位,烽燧守得严实。”
他嗯了一声,目光没动。
副将声音压低:“西线斥候那边,到现在还没信。按规矩,子时前就得回讯。”
谢云峥这才转头,眉心一跳:“就一路没到?”
“是。其他两路都回来了,带的是空报——没发现敌踪。唯独西线,连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他大步往主营帐走,披风被风扯得直响。副将跟在后面,不敢多嘴。帐内灯还亮着,地图摊在案上,炭笔圈出的几处要点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了。
“把信筒拿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副将迟疑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个铜制小筒,递过去。谢云峥接过,拧开——空的。只有一截焦黑的绳头卡在底部,像是被人烧断后硬塞进去的。
他指尖蹭了蹭那绳头,又凑近闻了下。一股极淡的药味混着焦糊气钻进鼻腔,和前日那块布片上的味道一样。
“不是丢的。”他把筒搁下,声音沉了半寸,“是被截了。或者……根本没送出来。”
副将喉结滚了滚:“要不要再派一队人去查?”
“查什么?”谢云峥抬眼,“你现在派人去,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看的。尸体能摆成什么样,脚印往哪走,全由着对方画图。”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旧驿道,“这条线,三天里折了两拨巡哨。不是运气差,是有人盯上了咱们的眼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另一名传令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大人!西线驿站有个驿卒拼死跑了回来,现在昏在帐外,手里死攥着一张纸——但字迹让雨水泡花了,只能认出几个字:‘境外……合流……期在七日’。”
谢云峥猛地站起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一声响。
“落款呢?有没有标记?”
“有……像是火漆印,但碎了,只能看出一角纹样,像片叶子。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
副将忽然吸了口气:“叶子?冬姑娘的情报……是不是都用这种火漆?”
谢云峥没应。他当然知道。沈微澜身边那个叫冬珞的丫头,做事干净利落,火漆印是一株冰枝雪叶兰,专用于紧急军情。这标记只有侯府机要处和边关几个联络点认得。
可这张纸,晚了三天。
他脑子里闪过昨夜那道升空的烽火——敌探撤得干脆,动作熟练。现在想来,根本不是试探,是掩护。他们在等这份情报断掉,好让这边摸不清节奏。
“所以咱们现在是瞎的。”他低声说,手指敲了敲案角,“别人出什么招,咱们不知道;咱们怎么防,人家门儿清。”
副将额头冒汗:“那……接下来怎么办?停用所有密信传递?改骑马?”
“改。”谢云峥抓起令箭,扔给他,“从今天起,所有重要军情,不再靠鸽哨,不靠暗渠。每条消息必须由双骑接力,白日行道,夜间换岗,沿途设接应点。我要确保每一句话,都能亲手接到。”
“可这样太慢了!一趟来回得三四天!”
“慢也得走。”他盯着地图,眼神像刀子刮过山脊线,“快的路,已经被人挖了坑。咱们宁可笨一点,也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副将咬牙接令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谢云峥又叫住他,“查一下京城那边的联络站。冬珞这条线,最后一份正常送达是什么时候?是谁经手的?哪个环节断的?我要名字,要时间,要路线图。”
“您是要……问责?”
“不是问责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是得知道,从哪开始,我们看不见了。”
副将退下后,帐内只剩他一人。烛火晃了晃,映得他半张脸藏在暗里。他坐下,翻开军报簿,提笔写:“今晨接残报,言境外势力或将与残党合流,具体日期不明。然情报滞后三日,恐已失先机。现暂停远程密传,启用双骑轮递,确保信息落地。另,命查情报滞留环节,待核。”
写完,他盯着“冬珞”两个字看了两息,最终没落笔点名,只盖了印。
这时,外面又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大人!模拟推演出了问题!”一名参将掀帘冲进来,脸色发白,“我们刚做了次假想突袭,敌方兵力从西南洼地绕行,借干河床隐蔽推进,一个时辰内就能突入主防线后侧。而我们的主力还在北谷布防——完全被牵着走!”
谢云峥起身就走,直奔沙盘区。
黄沙堆出的地形摆在场中,木牌代表各营驻地。参将用手比划:“您看,如果敌人根本不正面攻,而是分兵两路,一路佯动引我们调兵,另一路悄无声息穿插到这里——”他指尖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地,“只要三百人,带轻械,一夜就能切开补给线。”
周围将领都围了过来,没人说话。
谢云峥蹲下身,手指顺着那条路径慢慢划过去。风从帐缝吹进来,吹得沙粒微微滚动。
“这不是打战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是下棋。我们在明处走子,人家在暗处看谱。”他抬头,“谁负责最近三次布防推演的敌情设定?”
一名幕僚上前:“是我。依据的是上月边境活动频率和过往战术偏好。”
“依据错了。”谢云峥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以前是边患,现在是合谋。以前是抢粮抢地,现在是要乱我们的心。你们还拿老经验当准绳,等于闭着眼过河。”
底下一片沉默。
“从现在起,所有推演暂停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没有确切情报之前,我不再做任何主动布局。收缩边缘哨岗,集中兵力守住三道主隘口。传令下去:宁可多走十里路巡查,也不留一处盲区。”
“那万一敌人真来了?”
“来就打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但我不会让他们挑时间、选地方。咱们不猜了,就守在这儿,等他们先动手。”
参将犹豫道:“可这样太被动了……”
“被动总比送命强。”他冷笑,“你当我没想过反扑?可我现在连对方在哪都不清楚。派兵出去,是剿敌还是送菜?”
没人再吭声。
他转身往外走,风迎面撞上来。天边泛着青灰,看样子要下雨了。
走到帐口,他顿了下,回头说:“加一哨。今晚所有人轮值提前半个时辰。我不要看见一个打盹的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
他站在高坡上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。那里本该有条河,如今干得裂了缝。他忽然想起沈微澜在军营高台上的那句话——“一道墙能否立住,不在砖石多寡,在于第一块砖是否松动。”
现在,第一块砖,已经松了。
不是墙塌,是传信的根断了。
他掏出怀里的火漆残片,捏了捏,又塞回去。
“大人,”亲兵小声问,“要不要给京城递个急件?问问那边……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谢云峥看着天色,缓缓摇头:“问也没用。他们现在自己也乱。与其等解释,不如先把眼前这摊子稳住。”
“可总得有人查啊。”
“会有人查。”他眯起眼,“那个叫冬珞的丫头,既然敢用这种火漆送信,就不会悄无声息没了。她要么被困,要么被人拦了路。但她的人,一定会再来。”
亲兵愣了下:“您信她?”
“我不信人。”他转身往帐里走,脚步沉稳,“我信结果。她要是真垮了,咱们早就不是听不到消息——是连命都没了。”
帐内,新的军令正在誊抄。他拿起笔,蘸墨,在纸上写下:“即日起,所有边缘哨岗收缩至主防线五里内,补给线加倍巡防。另,命加快境内联络站重建,确保至少一路畅通。”
写完,他吹了吹墨迹,抬头对副将说:
“告诉各营,别指望天上掉消息。从今天起,咱们自己的眼睛,得瞪得再大一点。”
副将抱拳:“是!那……冬姑娘那边……”
谢云峥停了停,终于开口:“查到了滞留环节,就回一封密函。不用责问,只问一句——‘你还看得见吗?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