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密阁的飞鸽就撞破晨雾落进院中。冬珞一把接住那只灰羽信鸽，手指在腿环上一摸，血书封口没破。
“成了。”她声音压得低，转身就往蘅芜院走，“边关主营破了，逆魁授首，京里七处巢穴全端。”
沈微澜正在药庐看秋蘅清点药箱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：“确认过？”
“三路飞鸽同报，路线不同，内容一致。”冬珞把血书递过去，“谢侯亲斩敌将帅旗，现驻边营暂未回京。”
沈微澜接过纸条看了两眼，没说话，只轻轻吹了口气，火折子点着一角，烧成灰落进铜盆。
春棠从账房赶来时还拿着算盘，一听消息手一松，珠子哗啦响了一地。“真的……全平了？”
“不是侥幸。”夏蝉站在檐下，软剑已收回袖中，“昨夜我守西角楼，看见三道烽烟熄了——那是咱们约定的胜讯。”
屋里一时静下来。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响。
沈微澜起身，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黄麻纸。“焚香，告祖。”
春棠立马去取香炉，手有点抖。秋蘅默默点了安神香，冬珞捧出家谱，夏蝉退到门外守着，刀不出鞘，但站得笔直。
一炷香燃尽，沈微澜亲手将灰烬扫进祖龛。“从今往后，再无人借‘断浪刀’之名作乱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马蹄声急。朝廷贺使到了，捧着明黄诏书，说陛下亲题“镇国双璧”，要赐宴太和殿。
“谢侯戍边不能归，这份荣光，请夫人代受。”使者笑着递上文书。
沈微澜只看了一眼。“我不入宫领封。”
使者愣住：“可这是‘护国夫人’……”
“我不是夫人。”她语气平，“是镇国侯府协理，也是蘅芜商盟主事。功劳不在一人一身，而在上下同心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，没再劝。
等送走人，春棠忍不住问：“你不接旨，不怕皇上不快？”
“快不快的，看的是结果。”她走到窗边，望向城南商道，“你去十三城联号发《平乱纪略》，把药援解毒、三路包抄的时间线都印进去，尤其写清楚——是谁连夜调配九转还魂丹，是谁用冰鉴术锁定了最后三个窝点。”
春棠眼睛一亮：“让天下知道，这仗是怎么打赢的。”
“不是我打的。”沈微澜摇头，“是我们五个一起扛过来的。”
那边刚说完，夏蝉就进了屋，手里拎着个包袱。“我在西市暗桩那儿收的，有人拿银票换金锭，专挑咱们刚恢复的铺子下手。”
“试探？”冬珞冷笑，“以为我们腾不出手？”
“现在谁不知道蘅芜五个人钉得死死的。”夏蝉把包袱往桌上一扔，“偏有不怕死的往上撞。”
沈微澜打开包袱看了看，里面是十枚新铸金锭，印着陌生字号。“不是官炉出的，私铸。背后有人想搅乱商路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铁板一块。”春棠咬牙，“我这就调‘云记’流水，冻结所有可疑往来账目。”
“别急。”沈微澜按住她手，“先放一点风出去——就说这批金锭来路不明，可能沾着乱党余毒。”
夏蝉咧嘴一笑：“谁碰谁倒霉？好主意。”
秋蘅一直没说话，这时才轻声道：“边境将士体虚未复，我还得赶一批补气丸送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跑不了十趟。”冬珞皱眉，“情报网可以改道送药，但我得留人在京盯全局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。
沈微澜看着她们一个个疲惫却挺直的背影，忽然笑了下。“你们有没有想过，功成了，也该歇歇？”
没人应。
半晌，夏蝉低头蹭了蹭袖口：“师门那边来信了，说山门重开，让我回去主持剑堂。”
秋蘅翻药方的手顿了顿：“药谷长老也召我回去续修《本草正源》。”
冬珞没抬头：“密阁若交还兵部，我也能卸担子。”
春棠咬着唇，没说话，但指节发白。
沈微澜起身，没劝，也没留。她走进内室，捧出一幅卷轴，轻轻展开。
是幅山水长卷。
画上有边关烽燧熄灭，也有商队穿行山谷；有药童采药深林，也有女子执剑立于城楼。山河辽阔，五人身影隐于其间，题跋写着八个字：非独一人之功，乃五心同照。
四人围上前，看着看着，眼圈都红了。
“我记得你第一次熬药烫坏了手，蹲在灶前哭。”沈微澜指着画角一处小灶，“我说，疼就喊出来。你偏不说，只拿冷水冲。”
秋蘅鼻子一酸。
“你还记得我刚学流萤剑法，夜里偷偷练，摔得满身泥。”夏蝉笑出声，“你说，剑不是给人看的，是护人的。”
“我那会儿算错三千两银子，吓得整夜不敢睡。”春棠抹了把脸，“你只说了一句：‘错了就改，人比账重要。’”
冬珞盯着画中密阁灯火，忽然道：“你说过，消息比刀快，才能活到最后。”
“现在我们活着。”沈微澜看着她们，“而且活得值。”
她卷起画轴，放进檀木匣。“要不要继续走下去，由你们定。但只要我还在这儿，蘅芜商盟的大门就不会关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。
春棠先开口：“我听说南方缺粮，想设‘义仓贷’，用商利放低息粮贷。我能做。”
夏蝉抽出软剑，在空中划一道弧：“商队护卫得有真本事。我教剑法，不收钱，只求他们护一路平安。”
秋蘅合上药箱：“我想编一本《民用良方辑要》，让村医也能看懂。药不能只在富贵手里。”
冬珞抬眼：“我把情报网改成物流调度，南北货品流转，三天内知其踪。”
沈微澜笑了：“那还等什么？签盟约吧。”
五枚指印按在新订的《商盟新规》上，红得像初升的日头。
窗外阳光洒进来，照在案头那幅画上，正好映出五个并肩而立的影子。
春棠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你说，谢侯知道这些，会不会觉得……我们太跳脱了？”
“他现在管边关，我管京城。”沈微澜提笔蘸墨，在章程末尾添了一句，“各司其职，互不干涉。”
夏蝉嗤笑：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秋蘅低头整理药单：“他要是敢动你的规矩，我就让他尝尝牵机引的味道。”
冬珞翻着新绘的舆图，嘴角微扬：“我已经在边城布了三个暗站，名义上是药材中转，其实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沈微澜抬眼看向她。
两人对视一秒，同时笑了。
“你说，”沈微澜笔尖一顿，“下一程，咱们往北还是往南？”
“北边雪化了。”冬珞答，“路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