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列克谢的话音刚落,议事厅里的空气就象被突然冻结。负责记录的书记员笔尖顿在纸上,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点;几位刚放松下来的大臣瞬间坐直身体,目光齐刷刷投向长桌末端的司法大臣乔治。
所有人都清楚,这个提案踩在了乔治的“雷区”上。这位头发花白的司法大臣深受法国大革命的影响,启蒙思想里的“平等”二字,是他毕生捍卫的法治信仰。
乔治果然立刻站起身,开始反驳这条法律:“陛下,首相大人,这绝对不可行!”
他的声音十分激动,“《民法典》明确规定,子女对父母遗产享有平等继承权,这是我们从奥斯曼统治下独立后,引入现代法治文明的基石。绝对不能随意修改!”
他手指着法典上的条文,字字清淅:“我们之所以能被欧洲认可为文明国家,就是因为摒弃了封建时代的长子继承制,那种制度将财富与权力集中在一人之手,让其他子女沦为附庸,是对个人权利的践踏。首相大人说要激发农业潜力,可难道要以倒退到封建制为代价?若废除平等继承,我们与那些野蛮的巴尔干小国还有什么区别?”
乔治大臣在平日里是一位以和蔼与耐心着称的长者,鲜少有人见过他如此激动。
议事厅里响起低声的附和,几位偏向保守的大臣微微点头。
乔治的话戳中了希腊精英阶层的痛点,自1830年独立以来,希腊始终以“欧洲文明在东方的灯塔”自居,任何被粘贴“封建倒退”标签的政策,都可能引发精英阶层的集体反对。
阿列克谢早料到会有激烈反对,他没有急于反驳,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他在伯罗奔尼撒考察时,逐户记录的的调查报告。
他将报告推到乔治面前,又分发给其他大臣:“乔治大人,您看看这份关于伯罗奔尼撒农民斯皮罗斯的访谈记录。他拥有四公顷优质葡萄园,却禁止两个女几结婚以逃避家产均分。他对我说:我辛苦一辈子攒下的产业,如果平分给三个孩子,每人不到一公顷半,到时候谁家都富不起来,还不如现在让两个女几留下,等我死了再让他们结婚。””
他翻到报告的统计页,指着上面的红色批注:“这不是个例,报告里记录了三十七个农户,有三十户都是二十岁左右就结婚生子,平均每户有五个孩子。但与此同时,这些农户中有二十八户明确表示,最担心的就是土地被均分导致家道中落。”
在严格执行土地均分的法国,这种事情时有发生,更有甚者甚至让女儿放弃婚姻,严重阻碍了人口增长。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去年的农业报告显示,全国小于一公顷的小农庄占比超过六成,这些农庄里,有七成农户都因为孩子多、土地少,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。这正是强制均分继承制直接导致的恶果。我们现行的法律,正在系统性地制造贫困。如果长期执行这项法律,在未来很可能会导致希腊的人口增长速度下降,同时人口质量也会因为贫困而降低。”
阿列克谢走到地图前,指着伯罗奔尼撒的红色标记:“我们要的不是封建倒退,是让法律适应国家的现实。法律的意义是什么?是保障公民的福祉,是维护国家的稳定。当土地越分越碎、农户越来越穷,这样的平等”,到底是在保护权利,还是在制造苦难?”
他转向乔治,语气诚恳:“您说平等继承是文明的基石,可这种一刀切”的强制均分,从来没问过农民想要什么。有的农民想保全农庄代代相传,有的农民愿意均分后各自谋生,我们却只给了他们一种选择。这不是平等,是剥夺。”
“这剥夺了家庭根据自身情况选择生存方式的权力。我不是要彻底废除平等继承,更不是反对民主思想,只是想还给他们选择权:愿意均分的可以均分,想保全农庄的可以选长子继承,这才是真正尊重公民的、更成熟的文明。”
“所以与其坐视土地再次碎片化导致民生凋敝,不如主动疏导,通过新政确保农庄的生产效率,并且给那些没得到土地的农民找到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。”
乔治张了张嘴,想反驳“选择权利会破坏法典统一性”,却被国王的声音打断。
康斯坦丁的权杖轻敲桌面,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乔治,阿列克谢说得都有道理。”国王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我们不能抱着法典的条文不放,却看着田埂上的农庄一天天变小。但你担心的法治原则也必须尊重。所以,我们不争论该不该改”,只讨论怎么改”,即如何在保障家庭选择权的同时,守住平等的底线?”
这个问题让争论的双方都冷静下来。
阿列克谢率先开口:“我有一个方案。将强制均分”改为默认均分”,但允许父母通过公证遗嘱指定继承方式。同时添加保障条款:选择长子继承的家庭,必须为其他子女提供公平的补偿。可以是现金,也可以是农具、牲畜等实物,补偿标准由当地法院根据农庄价值核定,确保其他子女的基本权益不受损害。”
“当然,我们也必须将这一改变告诉农民,让他们知道自己有选择的权力。”
看到阿列克谢做出了一些妥协,乔治心情渐缓,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。
他说道:“公证遗嘱能保证程序合法,这样确实能规避封建倒退”的指责。但法院的工作量会大增,目前各地法院的书记员不足,恐怕难以承担核定补偿标准的任务。”
“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。”阿列克谢立刻回应,“可以从雅典大学法律系招募毕业生,再从公务员体系中调集一些人手。由司法部组织短期培训后派往各地,同时从财政中拨款,为基层法院增设两名书记员编制。这笔开支不大,但能保障法案落地,除此之外,还能够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。”
苏佐斯翻了翻财政预算表,抬头道:“这种规模的增设编制增加的开支不大,在可承受范围内。但我更关心,这个法案能给农业带来多少收益?要是农民不愿选择长子继承,我们的投入就白费了。”
“不会白费。”阿列克谢信心十足,“大多数农民绝对会选择长子继承。比如有一位叫做约安尼斯的农民已经明确表示,若法案通过,他会立刻立遗嘱让长子继承农庄,同时给其他子女一笔现金让他们去帕特雷谋生。我在乡村考察时,至少有十位农民跟我提过类似的想法。只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看到长子继承能让农庄越做越大,其他人自然会跟进。”
乔治终于点头:“从法理上看,这个方案可行。但需要在法案中明确,补偿标准必须公开透明,接受民众监督,避免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。”
国王见司法大臣松口,当即拍板:“就按这个方案修改,由司法部牵头起草法案条文,下周提交议会审议。”
继承法的争论暂告一段落,但阿列克谢显然准备了后手。
他将一份《促进人口与土地开发法案(草案)》分发给各位大臣:“修改继承法只是第一步,要让人口真正增长,还要给无地的年轻人出路。我提议推行移民垦殖”计划,将全国无人耕种超过十年的荒地、边远地块收归国有,由农业部统一平整、规划后,以极低的价格承包给无法继承土地的希腊族青年。”
他指着草案中的条款:“承包价格定为每公顷每年五德拉克马,是普通土地租金的五分之一。但有明确的约束:承包者必须在五年内完成开垦,第三年要达到最低产量标准,否则政府有权收回土地。同时为承包者提供为期三年的低息贷款,用于购买种子、农具和修建房屋。”
苏佐斯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这个计划好!无人荒地收归国有不需要成本,低息贷款能刺激青年开垦,五年后荒地变成良田,肯定能增加税收。全国荒地不少,要是能开垦一部分,每年新增的税收收益应该会很可观,足够复盖贷款利息还有富馀。”
外交大臣西奥多罗斯却提出了尖锐的质疑。
他放下草案,语气凝重:“首相大人的计划很精妙,但有一个致命问题。希腊是多民族国家,穆斯林、斯拉夫等少数民族也有大量无地青年。若他们也申请承包荒地,我们是否批准?批准了,他们的人口也会增长,与强化希腊族主体地位”的初衷相悖;不批准,就是赤裸裸的民族歧视,会引发内部动荡,还会给奥斯曼帝国干涉我们内政的借口。”
这个问题让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。毕竟前不久再塞萨洛尼基的事情就表明,希腊的民族矛盾依旧十分尖锐,一切政策都要考虑到这一点。
几位地方大臣也纷纷附和,担心法案会激化民族矛盾。
国王看向阿列克谢,发现他神色平静,显然早有准备。阿列克谢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圈出阿提卡、伯罗奔尼撒、色萨利三个局域:“我们不需要全面推行,而是采用地区试行”策略。将这份法案定为《国王敕令(试行)》,宣称因政府行政能力有限,目前只完成了这三个地区的荒地调查和规划,其他地区还在调查中,因此法案仅在这三个地区试行。”
他顿了顿,进一步解释:“这三个地区是希腊族的高度聚居区,几乎没有少数民族。法案在这三个地区试行,受益者自然以希腊族为主。而我们的官方理由是行政能力不足”需要试点总结经验”,完全不涉及民族问题,国内外的反对者都无从下手。”
“而且这几处地方不仅是希腊族的腹地,更是王国目前的财税与兵源内核。
先让内核强健起来,未来无论是要同化周边,还是应对变局,我们都能拥有一个稳固的根基。”
西奥多罗斯眼睛一亮:“这个策略太高明了!以地区”为划分标准,而非民族”,规避了民族歧视的指控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进退自如。”阿列克谢补充道,“试点成功后,若想扩大范围,可以宣称调查完成”,将法案推广到其他希腊族聚居区;若少数民族有所反应,也可以用其他地区调查未完成”为由,无限期推迟推行,牢牢掌握主动权。”
苏佐斯还有顾虑:“但行政能力不足”的说法,会不会让欧洲国家觉得我们政府效率低下?影响之前创建的“现代国家”形象?”
“不会。”西奥多罗斯笑着反驳,“欧洲各国推行改革时,都常用试点”的方式,这会被视为谨慎务实”的表现。我可以在下次外交会议上强调,希腊政府为了确保法案落地,特意先试点再推广,体现了对民众负责的态度,反而能提升我们的形象。”
大臣们再也没有反对意见。康斯坦丁国王站起身,目光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,声音铿锵有力:“移民垦殖计划,就按地区试行”方案执行。由首相牵头,农业部负责荒地调查和规划,财政部负责低息贷款的发放,外交部负责应对国际舆论。三个月内完成试点地区的准备工作,明年春天正式激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