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，咱接下来去哪？”
陈墨摇了摇头。
“老张，你回去吧，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天色逐渐阴沉下来，张千朔看了看陈墨，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拱手离开。
陈墨独自一人，在京城的路上走着。
不知不觉，竟走到了他最初穿越来的地方。
煤山。
四年前，李自成进京，崇祯曾在这里选择以身殉国，陈墨也是在这里救下了朱由检。
那棵歪脖子树还在，只是经过这些年，添了几分生气，不再如当初那般枯萎。
树下，坐着一个人。
正是曾经的大明天子，朱由检。
此刻他正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，摆弄着手里的一个黄铜零件。
那是一个陈墨提出的发电机零件，他正用一柄小锉刀，一点点的修整毛刺。
陈墨没出声，只是站在数米外静静看着。
朱由检也没抬头，只是轻轻歪了歪头，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刚回。”
陈墨轻声应道。
“南边的仗打的实在是漂亮！我看到战报了！”
朱由检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对着零件吹了口气。
“一炮炸飞一艘巨舰，你小子到底怎么做到的？我想了几天都觉得不可思议。”
陈墨笑了笑。
“凑巧打到对方船上的火药库而已……”
朱由检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原来如此！哈哈！我就说肯定是凑巧，王家彦这回可要输给我五个龙元了！”
他看着陈墨，一眼就看出陈墨有心事。
“怎么？打了胜仗，怎么看起来心中似是还有忧虑？”
朱由检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过一壶酒，又摆出两个酒杯。
“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事能让你小子愁眉苦脸？我还以为你真是算无遗策的神仙呢！”
陈墨苦笑一声，接过朱由检手中的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入咽喉，辣的要命，呛的陈墨连连皱眉。
“朱兄，今日，我在这京城中转了转。”
朱由检盘腿坐回凳子上，随意的给陈墨又倒了一杯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陈墨在此举起酒杯。
“看到了一个打了四十年铁的老铁匠，因为官营的菜刀便宜三个铜板，他失业了。”
“看到了几个年轻后生，坐在茶馆里发呆，因为他们发现，无论怎么努力，都比不上我手下的工匠。”
陈墨在此一饮而尽，眼中全是对未来的迷茫。
“我本想给华夏一个盛世，可我现在发现，我似乎正在亲手断了华夏的生气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，只是默默的倒着酒。
“陈墨，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？”
朱由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那时候，我求治心切，恨不得全天下的官都是圣人。”
“我希望他们不知道贪，不知道累，每天什么都不想，满脑子只装着大明的江山。”
“可我把他们逼得太紧，把他们都逼成了畜生，逼成了骗子。”
“最终，我成了孤家寡人，江山也丢了。”
朱由检和陈墨碰了一杯，有些自嘲的笑道。
“可你不一样，你比我有本事，你请了天上的神仙来。”
陈墨眼皮跳了跳。
他知道朱由检早就看出了他那些系统死士的异样，也知道自己藏着秘密。
“你手下的那些……神仙……”
朱由检指了指山下隐约可见的巡逻玄甲兵。
“他们不娶妻、不买地、不盖房，甚至连工钱都不要。”
“他们干活比凡人强十倍，打仗更是比凡人强百倍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，这江山，是因为有了百姓，才叫江山？”
陈墨心头一震。
“百姓都是凡人！”
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。
“凡人活着，不是仅仅求那一碗白米饭。”
陈墨下意识问道。
“那是求什么？”
“念想！只知道吃的，那是牲口！”
朱由检重重放下酒杯，起身走到山边，指着脚下已经零星亮起灯火的京城。
“你给了他们安定，给了他们饱饭，也给了他们遮风挡雨的房子，这的确很好。”
“可你，却拿走了他们的念想，给了他们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。”
陈墨如遭雷击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这哪是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能想到的问题。
“如果你手下的那些神仙就能把天下的铁打完，把天下的布织尽，把所有敌人杀个干干净净。”
朱由检回过头，略带凝重的看着陈墨。
“那剩下的千万百姓，他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？”
“他们会觉得，这盛世，有没有他们都一样。”
陈墨一阵心头发紧。
他又想起了今天所见到的所有人。
老铁匠，年轻后生，还有卖烧饼的老伯。
他们眼中都有着同样的麻木。
陈墨一直以为，效率提高、科技发展就是进步。
他利用系统召唤出了完美的工具。
但这些工具，其实正在扼杀人类进步的动力。
“陈墨。”
朱由检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以前想成为神仙，拯救大明，却失败了。”
“你现在掌握着神仙的力量，可如果真的让神仙接管了人间。”
“这人间的百姓，岂不是都成了行尸走肉？”
起风了，歪脖子树发出沙沙声。
这一刻，陈墨想了很多。
一个文明的强盛，在于国民不断向上攀爬的生命力。
在于那些数不清的个体，对美好生活不断渴求。
如果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，都注定要成为一个被边缘化的废物。
那他，确实只能选择摆烂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？”
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重新拿起桌上的零件，继续折腾。
“放开手！”
朱由检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“让那些神仙，回到天上去，或者……去干凡人干不了的活儿。”
“把地上的活，还给凡人！”
“可能会乱，可能会慢，但只要有希望，文明就能传承下去。”
朱由检指了指手里的零件。
“就像这个，如果交给你的神机营来做，可能一天就能做几百个。”
“可我真的花费半个月把它做出来的时候，我会觉得，我朱由检，也是个有用的人。”
“不单单是我，天下人，都希望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”
陈墨深吸一口气，打开系统面板，看着上面的升级进度。
他原来还期待系统会升级出更强大的兵种，更厉害的科技。
可现在，却有些惧怕。
“我明白了！”
陈墨对着朱由检深深鞠了一躬。
这一拜，是拜这位在苦难中觉醒的智者。
朱由检摆了摆手，头也不抬的继续摆弄手中的物件。
“走吧走吧，快下雨了，下次来自己带酒，别总蹭我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