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定国公府时,京城已下起了雨。
春雨预示着丰年,却没有让陈墨感到喜悦。
朱由检的一席话,让他从这繁华中清醒了过来。
次日,行政院大厅,就是原来的皇极殿。
户部、工部,还有新成立的部门,平价司、商务司等一众大佬,全都正襟危坐。
这里已经摆上了大型的会议桌,替代了原来全都站着、跪着上朝的传统。
“都到齐了吧!”
陈墨坐在长桌尽头,环视一圈。
在他面前,摆着一份他连夜拟定的文件。
众官员齐齐起身微微欠身。
“参见执政大人!”
陈墨没有废话,直接将文件往前一推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只为一件事。”
“从下个月起,所有官府官营的工坊……”
“全面退出纺织、铁器、木工、瓷器等民生市场。”
“所有这些行当的官营工坊,三个月内全部关闭,或者转型其他高精产业。”
大堂内,顿时响起一片惊讶之声。
“执政大人,这……这恐怕不妥啊!”
户部尚书第一个弹了起来。
“真要是这样,咱现在的大好局面可就没了!”
“您知道这政策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户部尚书哆嗦着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本。
“如今不管是京城,还是江南、豫中,官营工坊站了六成的行业份额。”
“若是把这块让出去,咱们每年的国库收入,至少要缩水三成!”
“不不不,算上海上贸易,得缩水一半啊!”
张千朔坐在他身边,也是一脸肉疼。
身为平价司和墨商的实际掌舵人,他最清楚其中的利害。
“门……大人!”
张千朔也想劝一劝。
“咱们官营的工坊,生产的东西又便宜,质量还好,这不是在造福百姓吗?”
“咱要是退了,百姓生活成本上升,搞不好会激起民怨啊……”
陈墨皱眉,没有说话。
工部官员也趁机进言。
“是啊,大人,那些神机营的工匠的手艺,天上有地下无。”
“若是把他们给撤了,那不是倒退吗?”
大厅内,几乎都是反对的声音。
核心只有一个,效率和利益最重要。
在他们看来,国库里的钱堆成山,百姓能买到便宜的东西,那就是盛世。
“都说完了?”
陈墨缓缓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压迫感,原本嘈杂的大厅,瞬间陷入安静。
“刘大人,我问你。”
陈墨盯着户部尚书。
“这三个月,京师包括周边地区,失业率是多少?”
刘大人愣住了,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。
这种小事,向来不入户部的账本。
“张千朔,我再问你。”
“这半年,有多少老匠人养活不起一家老小,又有多少后生,坐在茶馆里等死?”
张千朔脸色一白,低下了头。
那天他跟着陈墨,也是亲眼看到了现在的情况。
陈墨猛的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文件高高跳起。
“你们跟我谈效率,谈收税,谈账面好不好看。”
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我们这是在与民争利!”
“如果天下的活儿都被那些神机营干完了,百姓连打铁、织布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“那我们这万万活生生的百姓,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“难道用来当牲口,关在圈里等官府喂食吗?”
陈墨指着刘大人。
“你要的是数字,我要的是活人!”
“一个文明的生命力在于它的每一个人都在创造,都在努力。”
“如果代价是让老百姓变成文明的淘汰者,那这种效率,这种盛世,早晚会变成一潭死水。”
陈墨一番怒吼,让所有人噤若寒蝉。
一个个刚刚还在算账的官员,此刻冷汗直流。
他们还从来没见过陈墨发火。
也没有从这个角度,思考过权力的终极意义。
陈墨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
“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,应该去深山挖坑,去深海拓荒。”
“去从事军工、机密产业,而不是和一个老伯抢卖烧饼的生计!”
陈墨的语气缓和了几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。
“物价涨,官府就出面调控,效率低,就让这些神机营充当老师,将所有技术交给百姓。”
“路要一步一步走,文明要一点点进步。”
“揠苗助长,只会留下一片荒芜。”
最终,陈墨决定成立一个技术指导部门。
将所有后勤类死士,全部分散到全国各处,负责教给百姓技术,传授他们经验。
十几万后勤类死士看似很多,但分散到全国,其实也没多少。
让他们从生产者,变成引导者。
官府只负责规则,负责公平。
而不是亲自下场,把所有对手都按死在摇篮里。
会议结束,陈墨走出行政院的时候,觉得肩膀都轻快了不少。
系统升级的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但他的心态已然转变。
以前他把系统当成外挂金手指,一旦遇到困难,便先想到用系统解决。
现在,只把它当成一件工具,就像铁匠手里的锤子,木工手里的刨子,仅此而已。
希望这次系统升级,能够更加人性化一些吧!
雨后的京师街道,阳光格外明媚。
那个老铁匠的铺子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但陈墨相信,用不了多久,那些沉寂的工坊,会再次传出烟火气。
北方,现在的沈阳府,也就是原来的盛京。
虽然名义上的官府办公处还设立在旧时的皇宫,但已经不是原来那种神圣不可侵犯。
院墙已经拆了,百姓有问题,随时都能进去说两句。
大街上,以前那些只会骑射的八旗子弟,现在正抓着头皮在扫盲班里学汉话。
没办法,不会说官话,去工坊做工都没人要。
定国公说了,华夏不养闲人。
哪怕你是满清第一巴图鲁,也得转型华夏第一抡大锤。
表面上看,这里已然是一派新气象。
满汉商人在酒肆里划着拳,聊的是华夏银元的汇率。
皮货商人感慨,这生意比以前好做多了。
只要按章交税,没人会半夜冲进来抄家,也没人敢欺负他们,官府自然会替他做主。
只是这一片繁华的阴影里,某些深宅大院内,住着的,是那些还没转过弯来的旗人遗老。
镶蓝旗老将扎克达,就是其中之一。
这老头曾跟着皇台吉入关,也曾在锦州城下,杀的明军血流成河。
对他来说,现在的沈阳府,就是一场噩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