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大清还在，那他就是贵族，高低得是个贝勒。
可现在，他只不过是一个叫扎克达的普通老人。
甚至因为拒绝剪辫子，走在大街上都要被人多看两眼。
曾几何时，汉人见了他，可是要下跪的，可现在，喝汉人一碗羊汤居然还得给钱。
敢不给？
街上随处可见的治安兵可不是吃素的。
夜深了，扎克达府邸深处，一间隐蔽的密室内却是烟雾缭绕。
正中间的案台上，赫然摆着一个扎满银针的稻草人，稻草人身上贴着一张黄纸，上面用朱砂笔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汉字。
陈墨！
“呜呜呜……”
一阵压抑的哭声，在密室内回荡。
这哭声听的人头皮发麻，像是在诅咒。
十几个身穿满清旧式官服的老人，正围着案台，精神恍惚的跳着一种诡异的舞蹈。
像是祭祀，又像是在做法。
他们手中摇着腰铃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扎克达披头散发，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匕首，在空中胡乱的挥舞。
“妖孽！夺我大清江山的妖孽！该死！”
“睿亲王，您死的冤啊！豫亲王，您死的惨啊！”
他猛的停下动作，眼中闪过一丝怨毒。
“还有那个认贼作父的福临！他不配流爱新觉罗的血！”
“他竟然叫一个汉人叔叔！奇耻大辱！奇耻大辱啊！”
“布木布泰，你是大清的罪人！当诛！当诛啊！”
周围的几个遗老也跟着痛哭流涕，仿佛这密室就是他们最后的大清国。
在这里，他们依然是主子，依然有特权，可以掌控他人生死，沉浸在往日的荣光中。
“扎克达大人，这诅咒……真的有用吗？”
一个瘦老头，有些哆嗦的问道。
“听说那陈墨是恶鬼转世，咱们这么做，会不会招来横祸？”
扎克达猛的转过头，一巴掌扇在那瘦老头的脸上。
“废物！还没做就怕了？”
“咱们手里的兵器被收了，地被分了，甚至连个奴才都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！”
“除了求阿布卡赫赫降下神罚，劈死那妖孽，咱们还能怎么办？”
“难道学济尔哈朗那个软骨头，天天躲在家里门都不敢出？”
提到济尔哈朗，众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。
在他们看来，不抗争，就是背叛！
扎克达深吸一口气，端起桌上的一碗鸡血，猛的含了一口，喷在稻草人上。
“索命恶鬼，取尔性命！”
就在气氛烘托到最紧张的时刻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，在前院炸响。
密室里的哭声和咒骂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，惊恐的看向门口的方向。
“谁！这么晚了会是谁！？”
“难道是官府的人？”
扎克达脸色一变，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了。
“开门！开门！坊务司的，有人举报你们这里大半夜不睡觉哭哭啼啼扰民！”
坊务司，类似现实的街道办事处，官不大，但管的很宽。
上到小偷小摸，下到两口子吵架，他们接到投诉或者求助，都得上门解决。
看门的老仆颤颤巍巍的打开门。
只见门口站着几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。
领头的，是一个叫李二的小伙子，手里举着灯笼，往院里晃了晃。
“大半夜的，你们在这又是哭又是摇铃敲锣的，搞什么鬼？邻居都不用睡觉的吗？”
李二皱着眉，从怀里掏出个本子。
“我怀疑你们在非法聚会，把人都叫出来，核实身份！”
老仆吓得腿都软了，结结巴巴说道。
“官爷……这扎克达私宅，能不能通融通融？”
“通融？”
李二冷笑一声。
“都什么年代了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，别说什么扎克达，就是行政官府邸，接到举报我一样查！”
“赶紧让开！”
李二一把推开老仆，带着人就要往里闯。
密室里，扎克达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，眼中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。
“欺人太甚！几个卑贱的汉人，也敢硬闯的我府邸？”
他吹灭蜡烛，对着身边的几个老头低吼。
“都别慌！既然来了！我们就拿活人的血来祭，诅咒会更加灵验！”
这群已经被冲昏了头脑的老头，竟然真的从靴子里掏出了匕首。
李二带人走到后院，刚走到密室门口，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不对劲！肯定有情况！”
李二警觉的后退一步，拿起胸前用来发出警告的哨子。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猛的推开。
“杀了这些卑贱的汉狗！”
扎克达咆哮着举着匕首冲了出来。
他虽然是老了，但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，此刻也带着几分当年的杀气。
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躲闪不及，被扎克达一刀划伤了手臂。
“啊！有人造反了！”
李二反应极快，一边大喊，一边吹响了哨子。
不过他也没有退缩，抽出腰间的棍子，一棍抡在了扎克达的手腕上。
但扎克达身后的那几个老头也冲了出来，冲向了这些年轻人。
“顶住！巡逻兵就在附近！”
李二一边挥舞手中的棍子，一边大喊。
“我劝你们马上放下武器，立刻投降！”
果然，不到一刻功夫，十几名身穿黑衣的巡逻士兵，手持火枪冲了进来。
为首的的队长，是已经剪了辫子的汉人旗人，王六。
他看到院子里这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砰！
王六朝天上开了一枪。
枪声震的所有人动作一僵。
“都给我住手！谁再敢动，就地处决！”
那几个老头被吓破了胆，纷纷丢下武器，瘫倒在地。
唯有扎克达，依然直挺挺的站着。
他披头散发，满脸是血，像极了刚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哈哈哈！没想到，最后送我上路的，竟是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奴才！”
王六冷冷的看着他。
“扎克达，时代变了！现在大家都是人，没有主子，也没有奴才！”
“跟我们走吧！聚众谋反，袭击官差，够你喝一壶的！”
扎克达后退两步，看了一眼贴在他家门口满汉平等的标语，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平等？去你奶奶的平等！”
“我是阿布卡赫赫的子民，是你们汉人的主子！”
“我生是大清的人！死是大清的鬼！”
他猛的举起手中的匕首，王六下意识举起枪。
可他并没有冲向王六，而是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口。
“大清永存！！”
扎克达的身体缓缓倒下，直到死，他的眼都恶毒的盯着京城方向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李二收起棍子，看着这一幕，摇头啐了一口。
“呸！老顽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