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木布泰想要端茶杯,却发现茶杯已被她摔了,只能不耐烦的看了济尔哈朗一眼。
“扎克达是你镶蓝旗的人,他做的事,你会不知道?”
“这沈阳府的旧贵族,哪个不私底下叫你一声王爷?哪个不是为你马首是瞻?”
“现在出了事,你急着跑来撇清关系,想把责任全都推给一个死人?”
济尔哈朗身子猛的一颤,继续磕头。
“太后……啊不,大人明鉴啊!奴才……我冤枉啊!”
“自从这南北一统,我便闭门谢客,整日里吃斋念佛,不问世事。”
“扎克达那群疯子,背地里搞什么,我是真不知道啊!”
说着,他跪行几步,爬到布木布泰脚边。
“不管怎么说,我是先帝的托孤重臣,就算是大清没了,我也不可能拿着全族的性命开玩笑啊!”
“如今陈墨势大,咱们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扎克达这把火要是真的烧起来,咱们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,这点道理,我还是懂的!”
布木布泰盯着他的眼睛,只看到惊恐、悔恨,似乎真的没有一点野心。
难道,真的是自己想多了?
这老狐狸,是真的被陈墨吓破胆了?
“你先起来!”
布木布泰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既然你不知情,相信陈墨也不会随意迁怒于你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继续说道。
“扎克达是死了,可现在还有个活着的麻烦。”
“鳌拜今日大闹大学府,和阿济格起了冲突,这事儿,你听说了吧!”
济尔哈朗刚刚准备站起的身子,又跪了下去。
似乎是跪久了,根本不知道怎么挺直腰杆。
“听说了……”
“鳌拜就是个蠢货,他想害死我们所有人!”
济尔哈朗咬牙切齿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那你说,这个事儿该怎么办?”
布木布泰把问题抛给了他,让他来做这一道送命题。
保鳌拜,就是和陈墨的新政做对,坐实了八旗依然有造反的心。
杀鳌拜,那又会寒了所有八旗遗老的心,以后谁还听他济尔哈朗的?
济尔哈朗低着头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
良久,才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。
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”
“鳌拜虽然勇猛,但留着迟早是个祸害,甚至会成为清算我们的借口。”
布木布泰眉毛一挑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杀了?”
济尔哈朗身子一抖,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语气。
“杀……倒也不必。”
“毕竟他是前清第一巴图鲁,在军中有些威望,因为这点小事杀了他,怕是会激起更多的恐慌和不满,反而扩大事态。”
济尔哈朗一番话说的倒是滴水不漏,又表了忠心,又留了余地。
“我以为,应当立刻下令,将他圈禁在府邸,永不得出!”
“并且,由我去亲自下达命令,亲自带人看守,若是他再生出事端,我便亲自砍了他的脑袋!”
济尔哈朗一招弃卒保车,玩的倒是溜。
由他这个旧贵族的首领去处理鳌拜,既能向陈墨表态,又能向布木布泰表忠心。
看,门户,我们自己清理了,陈墨就不用动手了。
布木布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不得不承认,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
若是让陈墨动手,那性质就变了。
从满人自己圈里的家务事,变成了满汉冲突,政治清洗。
“你真下得去手?”
济尔哈朗听到孝庄发问,秒切悲壮脸。
“为了保全您和福临,为了爱新觉罗的血脉,为了咱旗人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!”
“我,别无选择!”
“哪怕背上骂名,哪怕被千夫所指,我也认了!”
布木布泰长出一口气,身子向后靠去,总算是能给南边一个交代。
“罢了,难为你了!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吧!”
“记住,要快!要在陈墨反应过来之前,把事情做到位!”
“还有,告诉鳌拜,让他好自为之,别逼我痛下杀手!”
济尔哈朗如获大赦,连连磕头。
“大人圣明,我这就去办!”
他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,也许是跪久了,起身的时候踉跄了几下才站稳。
那样子,看起来卑微到了极点。
直到他走出最后一道大门,身后的行政院渐渐远去。
济尔哈朗一直弓着的身子,才慢慢挺直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去了额头上的血迹。
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痛哭流涕的狼狈?
回头看了一眼代表昔日皇权的行政院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,轻轻吐出四个字。
“哼!妇人之仁!”
济尔哈朗眯起眼睛,看向京城方向。
“猎人只会因为没有猎物而放松警惕!而不会因为猎物受伤!”
“只有让他觉得我们都变成了绵羊,他才会放下猎枪!”
“到那一刻!才是我们露出獠牙的时候!”
说着,他随手将沾了血的手帕扔在路边。
整理了一下衣冠,恢复了往日那副不问世事,老实巴交的模样。
“走!去鳌拜府!”
“这个蠢货!本王去救他一命!”
行政院内,苏麻喇姑给布木布泰换上一杯新茶。
“格格,这事儿,就算是过去了?”
布木布泰揉着太阳穴,疲惫的点点头。
“只要鳌拜不再闹腾,以陈墨的性格,应该不会深究。”
“毕竟,他现在求的是稳定,不是杀戮。”
苏麻喇姑点点头,但依然是眉头紧蹙。
“可是……奴婢总觉得,今天的郑亲王,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?”布木布泰睁开眼。“哪里不对劲?”
苏麻喇姑斟酌着用词。
“他虽然哭的很惨,头磕的也挺狠,但总觉得,他在顺着您的话说。”
“就像是,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,专门演给您看的一样。”
布木布泰心里咯噔一下。
自己确实因为太急于解决这档子事,没有细想那么多。
他回想起刚刚济尔哈朗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。
太完美了!
一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,和多尔衮分庭抗礼的亲王,怎么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变得如此卑微?
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如果从头到尾,他都是演的。
那他,到底在图谋什么?
到底只是单纯的想保下鳌拜,还是……
想借陈墨的手,除掉自己和福临?
或者……
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,在她脑海中浮现。
“苏麻喇姑!”
布木布泰抓着椅子扶手的手都在颤抖。
“立即派人,要我们自己信得过的人,去盯着济尔哈朗!还有鳌拜!”
“若是有一点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!”